核电，也要拿“绿证”了？

一座核电站，一年可以生产几百亿度低碳电力，发电过程中几乎不直接排放二氧化碳。

但在中国现行的绿色电力体系里，它一直有一个略显尴尬的身份：

它很低碳，却拿不到“绿证”。

原因也很简单。

核电不是可再生能源。

可最近，这条延续多年的边界开始松动了。

国家能源局发布的《能源领域节能降碳行动计划（2026—2028年）》里，出现了一句非常值得关注的话：

“推动核电纳入绿电绿证体系。”

看上去只有短短十几个字，背后却可能牵动整个中国绿色电力市场。

因为它提出了一个过去一直被绕开的问题：

我们口中的“绿电”，究竟指的是“可再生能源电力”，还是所有真正低碳的电？

这两个概念，看起来差不多，其实差得很远。

核电，终于要拿“绿证”了？

先说清楚一点。

截至目前，核电还没有正式开始拿我国现行意义上的绿证。

国家能源局2025年底印发、2026年进一步实施的《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管理实施细则（试行）》仍然规定，绿证对应的是我国境内可再生能源发电项目产生的电量。按照现行规则，风电、光伏、水电、生物质、地热等可以进入绿证体系，核电并不在其中。

而且，如果把这句话前后连起来看，就会发现事情并不只是“给核电发一张证”。

同一段政策里还提出，要建立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制度，持续扩大绿证市场，发布绿证价格指数，制定绿证核算、认证和标识标准，加快绿证标准与国际对接，并推动绿证纳入碳排放核算体系。

换句话说：

核电进入绿证体系，很可能只是中国重新设计绿色电力环境属性体系的一部分。

实际上，核电行业已经推动这件事好几年了。

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，中广核董事长杨长利联合13名全国政协委员提交提案，提出应尽早将核电纳入绿色电力证书体系，实现绿证对非化石能源电力的全覆盖。

到了2026年，这个原本更多来自行业的诉求，终于被正式写进国家能源主管部门的行动计划。

问题随之而来：

核电凭什么拿绿证？

核电到底“绿不绿”？

如果按照我们平时的直觉判断，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。

核电不烧煤、不烧油、不烧天然气，运行过程中几乎不直接排放二氧化碳，当然应该算绿色能源。

但政策不是这么分类的。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法》把这几个概念分得非常清楚。

可再生能源包括水能、风能、太阳能、生物质能、地热能、海洋能等；而“非化石能源”则包括：

可再生能源 + 核能。

也就是说：

核电属于非化石能源，但不属于可再生能源。

这也正是过去核电拿不到绿证的根本原因。

因为我国绿证从制度设计之初，证明的就不是“这度电排了多少碳”，而是：

这度电来自可再生能源。

所以太阳能可以拿，风电可以拿，水电可以拿，核电却不能。

但如果换一个角度，从“碳”出发，问题马上就变得复杂了。

联合国欧洲经济委员会对不同发电技术进行生命周期评估时，核电的温室气体排放大约只有 5.1—6.4克二氧化碳当量/千瓦时。

同一研究中，陆上风电约为7.8—16克，海上风电约为12—23克，光伏则因技术路线不同约为8—83克。煤电和天然气发电则往往达到数百乃至上千克。

也就是说，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出现了：

如果单纯按照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来排，核电不仅低碳，而且属于全球最低碳的发电方式之一。

于是问题就出现了。

如果绿证的功能是证明：

“这是一度可再生能源电力。”

那么核电当然不应该进。

可如果未来绿证越来越多地被用于证明：

“这是一度低碳、绿色的电。”

那把核电完全挡在门外，就越来越难解释。

真正的争议其实根本不在核电本身，而在于：

未来的绿证，到底证明什么？

是证明“电从哪里来”，还是证明“这度电到底排了多少碳”？

过去这两个问题差别不大，因为大家讨论绿色电力时，主要想到的就是风电和光伏。

但当核电规模越来越大，这两个概念终于撞到了一起。
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？

如果只是因为核电碳排放低，这件事早就可以做。

为什么一直等到2026年，政策才开始明显松动？

一个很重要的背景是，中国能源治理的重点正在发生变化。

过去很多政策关注的是：

“可再生能源占比是多少？”

而现在越来越多政策开始关注：

“非化石能源消费是多少？”

甚至进一步转向：

“到底排了多少碳？”

2026年5月，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能源局、生态环境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《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核算指南（试行）》，明确用于2026年及以后年份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核算。

这里的措辞非常值得注意。

不是“可再生能源电力消费”，而是：

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。

按照《能源法》的定义，这里面天然就包括核电。

这意味着我国能源消费核算体系已经开始从单纯统计“风光水用了多少”，往整个非化石能源体系扩展。

与此同时，另一个变化也越来越明显：

新能源装得越来越多之后，电力系统面对的问题开始从“有没有绿色电力”，变成：

有没有24小时都能稳定供应的低碳电力。

风电有风才能发。

光伏晚上不能发。

当然可以通过储能、电网调度、跨区域交易等手段解决，但对于数据中心、半导体、化工、先进制造等需要全天候稳定用电的产业来说，稳定的大规模低碳电源仍然有特殊价值。

而核电恰好具备这种特点。

2025年底，我国在运核电机组达到59台，装机容量约6252万千瓦；全年核电发电量达到 4670.19亿千瓦时，占全国发电量的4.82%，全年上网电量达到4389.29亿千瓦时。

几千亿度电，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市场。

尤其当全球企业开始讨论“24/7 Carbon-Free Energy”——也就是不只是年度账面上买够绿电，而是希望一天24小时每个时段都尽可能使用无碳电力——核电的价值就变得更突出。

过去企业可以说：

“我一年用了10亿度电，同时购买了相当于10亿度的绿证。”

账面上看，它实现了100%绿色电力消费。

但真实情况可能是：

白天光伏很多，晚上依然依赖火电。

未来绿色电力核算如果越来越强调“什么时候发出来”“什么时候用了”“真实碳排放是多少”，只依靠年度绿证匹配就未必够了。

核电的稳定性，就会从一个单纯的发电技术优势，逐渐变成一种环境属性价值。

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核电现在开始走到绿证制度门口。

核电一进来，绿证市场就要变天

问题还没有结束。

因为核电一旦真的进入绿证体系，不只是多了一种绿色电力，市场上还可能突然多出一大批“证”。

我国目前的绿证规则基本是：

1000千瓦时可再生能源电量，对应1个绿证。

按照2025年全国核电发电量4670.19亿千瓦时简单换算，如果未来核电完全按照相同口径核发环境属性凭证，一年理论上可以对应大约：

4.67亿个。

即使只按照4389.29亿千瓦时的上网电量计算，也有约：

4.39亿个。

这是一个什么概念？

2025年，全国全年一共核发可再生能源绿证29.47亿个，其中可交易绿证18.93亿个。

换句话说，按照最粗略的数量比较，一年的核电发电量对应的证书规模，相当于2025年全国绿证核发总量的约15%。

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。

更何况，现在中国绿证市场的价格本身还非常敏感。

2025年全年，全国交易绿证9.30亿个，其中2025年电量对应绿证平均价格为5.57元/个，而2023年及以前电量绿证平均价格只有0.72元/个，不同生产年份的证书已经出现明显的价格差异。

如果突然有几亿个核电绿证进入同一个市场，会不会进一步增加供应？

会不会压低绿证价格？

风电、光伏企业原本依靠绿证获得的环境权益收入会不会被稀释？

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。

因为政策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公布：

核电到底拿什么样的证？

它可能直接进入现有绿证体系。

也可能进入同一个交易框架，但在证书上注明能源类型。

还有一种更有可能解决概念冲突的方式，是未来形成两个层级：

一个证明：低碳、无碳电力属性。

另一个专门证明：可再生能源属性。

这样一来，一度核电可以证明自己是低碳电力，却不会被说成是“可再生能源”。

这种做法其实并非没有国际参照。

美国环保署介绍能源属性证书时就区分了不同类型：REC通常用于证明可再生能源属性，而美国一些州针对核电建立过 Zero-Emission Credit（ZEC，零排放信用） 等机制，用于体现核电的零排放环境价值。

这条路的逻辑其实很简单：

核电可以是clean，可以是low-carbon，可以是carbon-free，但没必要硬把它变成renewable。

中国未来可能也需要把这些概念逐渐拆开。

中国认了，国外会认吗？

这可能才是整件事情最麻烦的部分。

因为中国企业买绿证，并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国内政策要求。

大量出口企业、跨国企业购买绿电绿证，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目的：

完成RE100目标、进行Scope 2核算、回应CDP披露、满足海外客户要求、降低产品碳足迹，甚至进入一些跨国公司的绿色供应链。

而国际体系未必按照中国国内的政策逻辑走。

最典型的就是RE100。

RE100的目标非常明确：100% Renewable Electricity。

关键就在“Renewable”这个词。

其技术标准所认可的可再生能源包括生物质、地热、太阳能、水能和风能等，核电并不包含在其中。

RE100相关报告指引也明确表示，其目标通过“可再生能源”实现，而不是例如核能这样的其他低碳能源。

这就意味着，未来即使中国给核电发了某种“绿证”，也完全可能出现一种看起来很奇怪、实际上非常合理的情况：

一家中国企业大量使用核电之后，可以说：

“我的电力消费中有很高比例来自非化石能源。”

甚至可以说：“我的电力碳排放很低。”

但它未必能说：“我的电100%来自可再生能源。”

更未必能直接用核电证书去完成RE100目标。

这不是文字游戏。

背后关系到的是不同绿色标准到底认可什么。

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，国家能源局在提出“推动核电纳入绿电绿证体系”的同一段政策里，同时还强调了另一件事：

“加快推进绿证标准与国际对接。”
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，恰恰说明未来真正困难的工作可能才刚刚开始

中国需要解决的不只是“要不要给核电发证”，而是：

核电证书叫什么？

证明什么？

能不能和风光绿证互换？

企业购买后可以用于什么核算？

能不能计入可再生能源消费比例？

能不能用于产品碳足迹？

国际机构认不认？

这些问题任何一个处理不好，都可能造成新的概念混乱。

所以，“核电也要拿绿证”真正值得关注的，并不是核电行业终于多了一项政策利好。

而是中国正在重新定义“绿色电力”。